写在「新闻实验室」被封号之后

3月1日,中国网信办的《网络信息内容生态治理规定》(以下简称“新规”)正式实施。它被称为“史上最严格的网络信息审查标准”,而香港中文大学助理教授方可成的微信公众号《新闻实验室》(ID: newslab) 成为了新规的第一个制裁对象。

需要明确的是,封停发生在新规实施前夜的傍晚八时许,所以这个说法可能犯了后此故因此谬误。不过相信这里不需要太多辩解,作为正常人的你不会指摘的。

当天,我有幸得到徐涛的邀请,正好在和方可成以及另外两位媒体和创业圈前辈一起录制《声东击西》最新一期节目,围绕新冠肺炎期间一些媒体读者提供的反馈进行答疑解惑。几轮对话过后,我们聊得渐入佳境,突然发现发现方有很长时间没有说话,才发现他已经离开了对话,去处理申诉了。直至录制结束,他都没能回到讨论当中。

在封号的前一天,方在公号上刚发布了一篇接受腾讯研究院访谈(加上了对“青年大院”团队无端指责的最新回应)的文章。不过根据他的描述,此次封号和那一篇,或者任何一篇具体文章的关系不大。当然,这次事件,和“青年大院”煽动其受众对《新闻实验室》进行大规模举报,也不无关系。

此前已经被有关部门以不同程度处理过公号、Bilibili 账号的方可成,早已被盯上了。就像前几天在整个中文互联网上被封杀,从节目下架到打赏渠道关闭都经历过的文化类播客栏目《剩余价值》一样,《新闻实验室》成为了有关部门的吓阻式制裁,治“乱世”用重典的最新受害者。


方可成在被封号前的最后这篇文章,挑选了一个更抽象的、许多人都会认为“明明很安全”的批评对象:社交媒体平台的规则。他指出,目前在自媒体平台上屡见不鲜的抄袭洗稿、虚假消息、收割情绪、标题党、观点极化等乱象,只是表征。自媒体平台的唯流量、用户论,降低了准入门槛,造就了一大批以盈利为目的,而非致力于服务公众知情权、以高质量的内容去激发公众审美的内容生产者。

进而,这些内容生产者为了最大化利益,势必会选择更取巧的策略。不做一手报道,因为那样成本太高;而是成为信息的组合和加工者,突出情绪、强化偏见、降低内容的阅读成本和对阅读者媒介素养的要求。“青年大院”及其矩阵里的“姨母来了”、“地球上所有夜晚”等账号,尽管各自取向不同,操作路径都是一致如此。

在我看来,说这篇文章准确地揭开了以“青年大院”团队为代表的主流自媒体“大号”成功的秘密,小看其影响力了——不如说,方和他的《新闻实验室》,已经进入到了一片更危险的水域。表面上,他作为一位媒体观察者,监督的是微信公众号等自媒体平台的运行机制。实际上,他的批评已经触及了中国官方宣传的核心操作。

节目录制时,一位嘉宾提到了新冠瘟疫期间的一次代表性的新闻事件:一对湖北母女要过桥,到对面医疗资源相对更充裕的江西九江,让患癌的女儿能接受治疗。对于同一起事件,路透社的报道聚焦于这对母女在桥上所面临的封城窘境、遭受到的不公正待遇,而湖北和江西当地媒体的报道,则突出了当地有关部门及时为母女开了绿灯,为她们保驾护航。

不同的媒体,不同的报道思路,在受众当中引发了争议。有人认为,路透社这样的外媒成天揭短,对于一件小事,而且还是已经得到解决的小事大加批判,“不盼着中国好”。新冠疫情当头,人们需要好的消息,需要正能量,需要“暖”,需要从报道中获得信心,在这方面中国媒体做的更好。

我斗胆表态:公权力的本职工作,是守护这对母女的健康(被世卫组织认为是一项基本人权),是不为这对母女获得及时治疗“添堵”。公权力做到了自己的本职工作,不是新闻,没做到,才是新闻。

另一位嘉宾(一位前《财新》记者)进一步指出,公众需要理解媒体是“第四部门”(在新闻自由国家的立法、司法和行政之外的“第四权力”),理解并且认可第四部门的职能。社会和时政媒体,是应当监督公权力,报道真正的新闻,还是做公权力的“头号粉丝”,为它加油应援?答案显而易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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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REUTERS/Thomas Peter

但众所周知,中国不是一个新闻自由国家,任何所属关系和形态的媒体——即使是喉舌媒体——其内容在发布前和后都会受到严厉的审查。对于非国有的媒体,在他们能够活过审查的内容当中,曾经还能看到一定程度上的百花齐放,但现在更多的是万马齐喑;至于喉舌媒体,其发布的内容往往是绝对忠诚地支持,而非监督和批评公权力的。因为在这个时代,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

然后,媒体行业进入了自媒体时代。虽然准入门槛降低,行业看起来格外多元化,但实际上,喉舌媒体在调整了对策后,并且在公权力的助推下,反而在自媒体平台上获得了比其它参与者更大的影响力。

《人民日报》借批评咪蒙嘲讽自媒体行业“不是打鸡血就是洒狗血,热衷精神传销,操纵大众情绪,尤为可鄙“,但《人民日报》们又何尝不是在借助公权力的背书,在一次又一次重大社会事件发生的时候,鼓吹正能量,煽动一种对内温柔、对外强硬的情绪,在统一、稳定、民族尊严,和正义之间营造对立关系?除了把消息来源从二手变成了官方,喉舌媒体在方可成指出的收割情绪、标题党、观点极化等乱象上,哪一条不是和“青年大院”们原汁原味?

甚至,这两者在意识形态上都是如此地接近,以至于“青年大院”的那篇《没有澳洲这场大火 我都不知道中国33年前这么厉害》雄文,得到了《人民日报》的转发;以至于在“青年大院”们被方直接指出传播虚假消息、煽动情绪的罪证后,微信公众号对它的临时性处罚却只是“未关注用户搜索不可见”,而《新闻实验室》一直致力于普及信息素养、传播务实的新闻观和价值观,却被微信永久封号。

登上了自媒体平台后,喉舌媒体只是被官方加持的“青年大院”而已。它们沆瀣一气,如出一辙,共同代表的是中国互联网和新闻管制当局在自媒体时代找到的宣传“圣杯”。

公众对正能量、“暖”新闻的渴望,在这些媒体的喂养下史无前例般高涨。这也是为什么我们每天都能看到拾荒老人“扔下一万元就跑”的新闻,拾荒老人被打的报道却被集体删除。

遗憾的是,在日复一日的催化后,受众已经可以接受上图所示的这种,有效高质信息的含量和标题一样几乎为零的报道,沉浸在集体主义、国家主义的叙事中,不再关注个体的生死存亡。国际妇女媒体基金会的丁進对于这一现状的描述极为恰当:

“长达七十年的政治宣传和缺位的媒体素养教育,现在正在谋杀中国人的生命。”

批评“青年大院”们,就是批评这种宣传方式的地位,批评所有使用这种宣传方式的媒体和机构——当然包括宣传方面的有关部门。这,才是在我看来,《新闻实验室》被永久封号的真实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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