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这些事件的记忆

为什么你不应该忘记图中列出的这些事件?因为每一起事件的背后,都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其中许多,应该用“曾是”。

西方保守主义者喜欢调侃自由派的一个词叫做"woke",wake 的过去时,醒来的意思。我从来不觉得这个词有任何贬义。

我记得我“醒来”的那天是高中毕业的暑假,坐在西安火车站的候车室里,用我父亲买给我上大学用的笔记本电脑,打开了一个花了一整天下载好的视频文件。那则视频,叫做 The Gate of Heavenly Peace.

如果你能看到这篇博客,大概对这部纪录片不会陌生,就算之前从未听说过,想要查找有关资料也难不倒你——在这里就不对它赘述了。

我从初中开始就对英语很感兴趣,曾经在教室里趁着课间,占用班级的磁带机播放美国流行男团的音乐,练就了相当不错的听力和理解能力,所以这条绝大多数时候为英文独白、毫无中文字幕的视频,我看起来一点不费劲。令我印象深刻的是,右边是一位五六十岁的长者,左边隐约记得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性,我能够明显地察觉到他们也在和我一起看,只是听不到声音,因为我戴着耳机。

那是2007年,距离六·四事件过去了不到20年。坐在我左右这两位陌生人,无疑当时都会对这起惨剧留有记忆。我左顾右盼,他们的脸上带着那种中国人特有的,没有表情的表情。但如果你借用我的双眼去直视他们的眼睛,看到的不是中国人特有的死鱼眼,而是是记忆被重新唤起的样子。

我在当时很难理解那些过来人看到片中画面的心情,只记得当我看到那些被子弹击中的学生和市民的样子,心像被刀绞过的那种物理层面的疼痛,和一种由衷的困惑。在那之前,防火长城的发展远未达到今天的程度,但我除了使用 Google 搜索引擎和即时通讯软件 MSN 之外,未曾有过访问外国网站,更别提质疑从互联网上和媒体中所获得的资讯,和过去12年所接受的教育了。

——直到2007年夏天之前,我都没有听说过六·四事件的存在。我在回北京的火车上把整部片子看完了,辗转难眠。


注意看图右下角的小字,这是米兰·昆德拉的话:人对抗极权的斗争,就是记忆与遗忘的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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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遗忘太容易了,特别是当你因为中共所推行的经济制度的持续运行和发展,而得到了利益时。我们用上了更好的电脑和手机、更便捷的互联网服务、坐上了更快的火车(尽管温州动车事故这样的事件也曾发生)、步入了社会、找到了工作、涨了薪水、买了车和房。我们被教育要“向前看”,并且接受“多难兴邦”的话术。

当类似的事件一次又一次发生,我们仍对未来充满信心,习惯了遗忘过去曾走过的弯路,遗忘沿路失去的生命,并且自愿相信他们的悲惨只是因为时运不济。

心理方面的不止一份研究表明,遗忘是人类应对创伤的一种方式。但是,对于统治者一手炮制或因不作为而间接导致的罪行,中国人的遗忘却不是因为自行选择或者下意识遗忘,而是被通过行政惩罚的方式去压制讨论,通过教育的方式潜移默化而形成的。

诺贝尔和平奖得主刘晓波曾经说过,“遗忘罪恶历史的民族,决不会有真正的未来。”

“对于一个民族来说,记忆对遗忘的抗拒,首先是知识精英的良知对强权的抗拒。否则的话,我们非但无法把六四大屠杀的真相、进而把独裁制度的罪恶变成民众的历史常识,也无法防止类似大悲剧的重演。难道中国历史在专制下恶性循环的时间还不够长吗?”

最终,因为遗忘罪恶历史而受害的,只会是中国人自己。


在李文亮医生去世的那几天,和 Twitter 上的好几位已经移民的网友聊天。我们都记得当年发生过的事情,而有的人在经历了太多之后,已经对这个国家能够发生积极的改变失去了希望,于是选择了离开。

个体总是无能为力的。特别是在面对这样一个极权的时候,即便是那些最有反抗精神的人也会感到无助。这也是为什么我敬佩当年八九学运学生领袖当中的许多人,在八九学运六·四事件过后的三十年时间里仍然在世界的各个角落为中国的民主和人权进步作出努力,也理解被一定程度误解和断章取义的柴玲,在《天安门》纪录片中的广场上那些引起同僚质疑和攻击的言论。

我在过去三年里,一直以微信公众号为平台进行职务写作,除此之外几乎没有任何个人写作。受制于职务要求,加之身微言轻,我所供职的媒体和公众号,在这个不断有删帖、封号发生的时代得以苟存。今天,我不再满足于这些了。我开始更多地在 Twitter 上分享只言片语的观察和思考(有幸得到近一个月新增的4,000多位网友赏识),也在近日启用了这个网站重新开始写博客。我也参与了朋友的播客节目,试图在被手机弹出的通知不断冲刷着的新闻舆论场上,沉淀一些长期有效、言之有物的声音。

毋以善小而不为。我认同一位前同事所说的话:“在时间的尺度上刻下自己的名字,远比当下的10万+有意义。”

《纽约时报》近日视频采访了多位匿名人士,身处国内的他们受到李文亮医生的鼓舞,一边冒着人身危险和审查机器斗争,一边发出自己的声音。

就像刘晓波所说的那样,

“用民间记忆抗拒官方的强制遗忘,就是为我们这个历尽苦难的民族保存记忆和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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