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一场《魔兽世界》Boss 战

这两周工作比较忙，没有剩余脑力写正经文章。不过最近，我读到两位媒体圈前辈用游戏的隐喻 (metaphor) 来评述现实中发生的事。

一位是我的主编的朋友圈，引用《凯撒大帝3》的瘟疫机制评价上海高炉火灾，另一位是《财新》主编王烁在公众号 BetterRead 上发布的《政治不用学》一文，借用《塞尔达传说：旷野之息》的背景剧情，讲述统治者缘何不信任实力雄厚之下属的忠诚，用政策导致悲伤且不可避免的悲剧。

和两位前辈相比，无论政治、历史上的才学，还是玩游戏的经历，我都相去甚远。不过，他们的文章也激发了我。所以今天，我就用这篇散文，讲讲在游戏史上令我印象深刻的一次 Boss 战。

其中的许多技能，以及玩家的应对方式，可以套用到今天的现实社会，特别是这次疫情，都是我认为精巧的隐喻。

它就是 MMORPG 领域的绝对王者，《魔兽世界》巫妖王之怒版本的一场经典战斗：25人英雄难度巫妖王（以下简称 25HLK）。

一、传染病

人族的阿尔萨斯·米奈希尔王子，拿到了强大的符文剑霜之哀伤，成为了死亡骑士，再和耐奥祖合体，晋升新任巫妖王。他使用疾病、瘟疫、召唤丧尸等死灵法术。

整场战斗分为多个阶段。在第一阶段，巫妖王会使用一个名叫“死疽”的技能，随机挑选一名玩家感染这种疾病。死疽会每秒造成一定伤害，并且会叠层，必须由治疗驱散。

但是，驱散的动作会让死疽跳转到附近另一名目标的身上。因此，这名玩家必须在指定的时间内和人群远离，再进行驱散。（实际战斗中，死疽也可以随着驱散传染到除了 Boss 之外的敌方爪牙——称为 add——的身上，这也是打 HLK 的通用战术之一，和本文无关。）

让玩家远离人群并进行驱散，是这个游戏第一次教会我，在面对流行病时，隔离是很重要的。我们要首先把被感染者隔离出去，再对其进行治疗。当流行病发生，越早隔离，对疫情控制越有帮助，越不容易导致进一步的传染。

在 25HLK 作战中，治疗玩家的压力十分大。如果因为隔离这一步没做好，让死疽感染到另一人，治疗玩家又要花额外的魔法值去进行第二次驱散和更多的治疗。仅仅一个死疽技能，如果不能及时、正确地处置，足以像蝴蝶效应一样，在很快的时间内导致治疗组崩溃，团队血量刷不上来，进而整个团队崩溃，作战失败。

25HLK 是一场极其艰难的战斗，且有尝试数量限制。不过，对于一个意识好、学习能力强的团队来说，每周50次的尝试足以令他们掌握这场 Boss 战的机制。逐渐，玩家们练就一种默契：到了预定时间，Boss 点名死疽，感染的玩家即刻冲出人群走到 add 旁边，治疗玩家驱散，继续战斗，循环往复。

这就像当我们在现实中面对一次又一次大规模流行病，不再不知所措，而是按照我们接受过的训练，第一时间报告、快速响应、立即隔离。这个流程越熟练，我们快速战胜病毒的机会就更高，就能更快回归到平常的生活中。

二、一致行动

Boss 在第一阶段还有一个技能，叫做“召唤暗影陷阱”。

它的原理是随机点名一名玩家，在其脚下召唤一个陷阱。召唤时间很短，几乎立即生效，形成一个正式的黑圈，踩上去的玩家会遭受一定伤害，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陷阱激活会将该玩家炸飞。而打过巫妖王的朋友知道，这场战斗的场地位于冰冠尖塔的塔顶，击飞后玩家就掉下塔了，因而无法使用其它的玩家的战斗内复活技能进行复活，无法参加本轮战斗了。

25HLK 战斗对所有玩家（坦克、伤害输出和治疗）的压力都很大，必须避免无法弥补的减员。所以玩家务必全神贯注，被点名暗影陷阱后需要在短暂的生效时间内调整站位。

问题是，由于前述“死疽”技能的同时存在，大多数团队都不会选择分散站位（由于躲陷阱导致不可控的乱传染）。所以，绝大多数团队都选择了双集合站位，远程输出玩家和近战输出玩家各自集合、一致行动。

这反而对玩家的注意力集中产生了更高的要求。如果点名、陷阱生效，而团队没有随之移动，那个集合点上的所有玩家都会被炸飞。我还记得在刚开始学习打这个 Boss 的时候，总有那么一两个人（我）因为站错了位置，或者反应不及时，炸了全团……

目前，新型冠状病毒病 (Covid-19) 在中国似乎将要偃旗息鼓，却又进入了崭新的阶段，发展成全世界流行。暗影陷阱的打法，有点像应对新冠病毒。在全球的尺度上，只要有一个国家的反应不够及时，本来可以被控制住的疫情，将迎来新的爆发。比如美国、意大利和韩国/日本，就像明明没有被点名，却又不知为什么踩中了陷阱，不仅炸飞了自己，还因为自己在团队/地球里扮演的重要角色，进一步制造更多的难题。

当然，这个比喻有点勉强，毕竟在中国最艰难的阶段，其它国家并没有疫情出现，没有法律基础和事实上的紧迫性去启动对策。不过，我相信在 Covid-19 彻底翻篇之后，全球公共卫生专家会获得从中获得经验教训，希望他们能够推动一种全新的、全球联动更紧密、行动更一致的疾控机制的诞生。

三、处理爪牙

在战斗的不同阶段，Boss 会召唤至少5种不同的 add，增加玩家的压力。如果无法正确、及时处理这些 add，轻则造成坦克巨大的生存压力和治疗压力，重则直接导致团灭。

其中一种，就是在第二和第四阶段都会出现的“狂怒之魂”。它的原理是挑选一名随机玩家作为蓝本，复制出一个 add，只有坦克玩家才能抵抗。除了普通攻击对坦克造成一定伤害之外，狂怒之魂还会对正前方造成沉默（也即无法施法）的范围效果。

因此，坦克必须在狂怒之魂产生之后制造足够的仇恨值（游戏术语，谁对 NPC 仇恨值高，NPC 面朝谁、攻击谁），立刻拉住它，使它不面向其他玩家，自己承受攻击和沉默效果。

在战斗的倒数第二阶段，Boss 会召唤出另一种 add，名为“卑劣的灵魂”，一次召唤至少10只（具体数量我忘了）。这种 add 不会攻击，只会使用一种名为灵魂爆裂的技能，也就是常说的自爆，引发巨量的范围伤害。如果卑劣的灵魂和大团相遇，造成的伤害奇高无比。在25人英雄难度下，一只可以炸到普通玩家空血，两三只在人群爆炸足以灭团。

伤害数值是默认的，实际数值比tooltip高得多

因此，标准的战术是让大部队撤离，留下坦克，或其它有极强自保技能的玩家（如圣骑士、暗影牧师等）拦截卑劣的灵魂，一个人硬吃全部伤害。自保技能可用就开自保技能，如果到了战斗末尾，为了确保其他人的安全，就算没有自保技能，也要牺牲自己，保全其他人的有生力量。

图为坦克处理卑劣的灵魂

狂怒之魂、卑劣的灵魂，与坦克的关系，和疫情期间的审查制度与关键公众人物完美对应。最一开始，以李文亮为代表的吹哨“八君子”首先公开了在当时条件下最准确的信息和他们的解读，也不由自主地制造了更高的“仇恨值”；看过我上一篇博客的人可能也知道，一直研究传播学，致力于普及信息素养的港大助理教授方可成，以及知名武汉作家方方，公众号都被封号了；以方斌、陈秋实和李泽华为代表的，被定义为“公民记者”的人士，也被禁言和“消失”了。

他们，都因为自己的职责，承受了“沉默”，和“牺牲”的代价。

也正是因为“沉默”被他们扛住，最大的伤害被他们硬吃了。我们才能够更尽情地输出。大卫面对的不是卑劣的灵魂，而是利维坦。和体制硬碰硬，“自爆”的是自己，不是对方。现实中的“沉默”，并不无声。现实中的牺牲，更加伟大。

我发现自己在《魔兽世界》里共事过的那些最优秀的输出玩家，都尊敬坦克的职责，认可和感激同伴为了既定的战术所做的牺牲——当危急时刻到来，他们也不吝牺牲自己。

当然，你不需要和他们一样大无畏地暴露自己（我一直坚持，不呼吁其他人成为殉难者）。默默地观察、记录和体会着正在发生的一切，也是一种力量。不论如何你都应该记住，有的人承受被沉默的代价、牺牲自己，为的是给其他人——我们，创造一个更安全、自由的，输出的环境。

如果你也有和游戏有关的隐喻，欢迎在 Twitter 上和我分享。

最后，给大家一则十年前的游戏视频，是我在《魔兽世界》国服六区克苏恩服务器联盟「没有回忆」公会，和战友一同服务器首杀 25HLK 的影像记录。对于他们陪伴一起走过的这段里程，我深感荣幸。

Btw：我是伤害输出职业，是“光环”职业之一，是在第五阶段之前一直在视频中伤害输出面板前七的玩家之一。你能猜出我是谁吗？